这土地的裂痕是向四周蔓延的,先是洪水,接着又是大旱,皴裂出了一条条硕大的“裂谷”,吞没了一茬又一茬粮食,接着是耕田的老牛和方圆几里树皮、树叶,居然连草根和泥土都不能幸免。能吃的,介于能吃和不能吃之间的,不能吃的,都无法填充凹陷的脸颊、干瘪的身躯,这是那年大饥荒的写照。
群峰如屏,千山一笔,一人一单骑,走马过青山,在绵绵群山里若隐若现。西风瘦马,嶙峋脊背,与马背上目光坚毅、廿十青年并不相配。故里熟悉景色并不能抚慰焦躁烦闷的心,任务加身,却是近乡情更怯,他割舍不断的故乡啊,它是似弱柳一般的江南女子,此刻卧病在榻,气息奄奄,况且,一般膏药已无可医。
此青年名唤家济。在省立第十师范学校师从金嵘轩老先生时,得名金贯真,其意与当时盛行的新文化之风相契,修远求索,贯彻真理。求学期间他如饥似渴地阅读《新青年》《共产党宣言》等革命书刊,探索革命真理。常与人言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,我将何以使社会灿烂光华?我将何以使人群快乐无涯?”彼时少年离家,怀抱满腔抱负,如今学成归来,却不为光耀门楣。山河烽火中,乱世如浮萍,怎甘安然浮名枕上酣?然而在重重心事下,且有一事渐渐明了。殊不知,该事竟发展成燎原之势,照亮浙南一方山河。
1930年饥荒席卷了浙南各个区县,穷山恶水,环境闭塞的浙南山区,村村饿殍相枕藉,十村九室无炊烟。国民党政府的繁重苛捐杂税与大饥荒并行,“土地陈报加佃粮,加村里制特捐,加保卫团捐”,百姓叫苦不迭。
短短一个月,他遍访温州各乡镇,召开大大小小会议二十一次,有时一天要走一百多公里。此时白色恐怖活动依旧猖狂,敌人搜查严密,时常盘查、破坏。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他依旧深入群众,做好政治宣传工作。
几个月后,党中央收到一篇关于浙南斗争形势的报告。“去年温属奇荒”“劳苦民众实无法可以生活下去。只有平阳的江南乡丰收,但‘陪荒’的痛苦比多荒的更厉害,米价和别处是不相上下的……现在温州起码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户口都巳无米粮,有30余万人巳完全陷于待毙的境地。加上国民党政府的繁重苛捐杂税,怨声载道,群众斗争的情绪自然一天天提高起来”。
正是由于金贯真提交的这一系列报告,中央批准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,胡公冕任军长,金贯真任政委。红色火焰燃烧到了浙南,至此经年未绝,后来还影响浙西浙北地区,队伍最庞大时曾发展到6000人,影响深远。党中央机关报《红旗》报1930年4月26日苏维埃特号《全国红军概况》一文中,把红十三军列入当时全国十四支红军序列之一。
斗争的号角已然吹响,一次重大的军事活动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。经过缜密分析,十三军决定攻打平阳。然而就在平阳战役即将打响的前夕,完成部署任务后返还的政委金贯真却遭到特务的包围偷袭,一时被捕。
枪口俨然抵在太阳穴,滚烫的黑色金属管道洞孔死死逼迫,扳机微微被扣动,死生一线之间。对峙下,他明白,这是为信仰殉身之时,革命正是需要他这一滴血做开端,当号角。
他想起了苏联中山大学求学期间,想起了他和同伴组织“血波社”“宏文会”等新文学研究团体时,信誓旦旦要为中国开辟出一条图存道路来;他还想起与楠溪的李得钊、金省真等同学一起,组织“青年策进会”“溪山学友会”;在岩头“文昌阁”筹办“溪山第一图书馆”,自己出资藏书;乃至追随革命脚步,成为共产党的一员……成功不必在他,而功力必不唐捐!
“你为什么要去当土匪?”敌人剑拔弩张,却色厉内荏,他们内心恐惧,他却大义凛然,怒斥群丑:“你们才是土匪,我是为被压迫阶级的解放而奋斗的。”
枪响那一刻,他看到了红色。
我将何以使社会灿烂光华?我将何以使人群快乐无涯?
贯彻真理、坚守理想、践行初心、担当使命、不负人民!如此以致无穷待到革命胜利,人民方才快乐无涯。
金贯真政委的牺牲为红十三军军旗添上了悲壮的血红。好在红十三军的旗帜还在浙南各县高高飘扬,红十三军的活动还给反动统治者造成了极大的威胁,在国民党浙江当局的多次会议记录中,频频出现“县城空虚,万分危急”“匪共攻城,人心惶恐”,请求“派兵痛剿”的字样。
红十三军全军势必要将为红色的火焰添加一把干柴,在愈烧愈烈的斗争形式下他们就像悲壮的火种,即便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——红十三军1500多战士牺牲,营连以上的干部几乎全部牺牲——也要令大多数人,于无所希望中得救。
步入五尺村一座其貌不扬的古屋,一方木桌,一盏油灯,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就是全部。却也是在这,一次次紧张的会议、部署在地图上标注,一份份报告、决策从这里发出。
油灯已燃尽,铜塑的雕像未能刻画这些战士们的神韵,那眼眶里若是有神情,该是怎样的面貌坚毅。旧址藏弓刀,那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刀枪悬挂在墙壁上,血迹早已淡去。锋芒时,能削铁如泥,刀光剑影里,它冷漠将不公正绞杀;顿挫时,便沉淀历史,瞻仰缅怀中,它无言将后人的悼词传递。可是刀剑含霜雪,它们是不是不甘?
眼前百阶石阶一眼望去便能够看到头,短得就好像他廿八岁的人生。两侧青松古柏与抬头一线湛蓝天空相辉映,当拾级而上时便觉得每一步都是染着鲜血带着镣铐的。青苔染石阶,一缕缕绿意顺着裂缝渗透,而不绝的朝拜者踏过的石阶表面依旧光亮不染纤尘。石阶尽头石碑耸立,镌刻着“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纪念碑”的大字。登顶,天地为之静默,巍巍十三军精神,顶天立地,十三军之名,破石裂云。
我的意象中,永嘉是一首清丽淡雅的诗,是飞泻的瀑布之水,是一方清潭,映着四方田地,三点白鹭,两岸苍翠,一注活泉。只那么随处一望,青山绿水皆可入画,碧落白云皆可成诗。这样的温山软水,江风细浪,却养育出了最具血气的十三军,他们经楠溪水淘洗却漉尽杂质,经苍山尖磨砺便愈发光亮。这岁月静好点墨成画的景象中藏着多么厚重的历史,埋藏了多少名字,每一个被抹去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动人心魄的故事。
循着红十三军的足迹,我步过红十三军军部旧址,踏上通向红十三军纪念碑的石阶。在红色的旗帜引领下也走过金贯真烈士的故乡——丽水街的热闹与宁静,慢慢解开历史留存给我们的画卷。镇守着牺牲烈士亡魂的小镇,旌旗随风招徕,希望能指引迷失者归家方向。沿江看去,古色古香民居院外的美人靠上仿佛还有烈士家属在凭栏远眺,等一不归人。百米长廊与十里江堤衔合,到了夜晚,江水中摇曳着团团红色,是檐角垂挂的大红灯笼。丽水古桥、接官花亭、石板桥,勾连成了江南一处景,回环曲折,似是要困住行者,好完成一种别样的挽留。
又是一季丰收,稻花香里,稻菽千重浪,五谷丰熟,垄上小麦黄。饥饿与贫穷好像已经隔了千重远,再看此处,游人如织,店铺沿街,鳞次栉比。“绿树阴浓接翠微,几家烟火傍岩扉”。炊烟不待隔江,青绿色石板桥上还有伊人伫立回眸,檐上雨后新渠,半开晓窗里还有孩提细数珠帘。此番盛世如画,却总希冀他们也能看到,听到,触到。回应我的,是荒冢累累,冢木已拱,好在松柏常青,苍翠绿意里,还有希望孕育。
他们从百年征程与波澜壮阔里来,却永恒保留着百年初心历久弥坚。道路坚定,目的纯粹是他们唯一注脚,“繁霜尽是心头血,不拟回头望故乡”是他们的决心了然;“漫天风雪满天愁,革命何须怕断头”是他们信念所在。华夏恰是百年风华正茂,他们若是知道革命胜利旗帜已经飘扬几十载,是因为他们丹青常照,若是知道吾辈胸怀千秋伟业,是因为他们精神赓续,必然是满足的叹息,含泪的微笑。
且让一切红十三式的革命先烈精神飘扬于猎猎红旗中,让在春风中、红旗下的吾辈青年,时刻追随于伟大建党精神的感召,桐花万里终红遍,“雏凤清于老凤声”。
作者:温州大学人文学院21汉语言文学(师范)1班郑雯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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