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很冷,没有星,唯独密密的雨丝交织,挤过北风的空隙落在旋转的伞上。近处是铁轨,远处是树丛与天连接的地方深红色的天幕,一声鸣笛,震颤过大地与风,一直滑到人耳朵里去,于是一种归去的喜悦油然升腾。
鞋底依次地敲在坑洼的水泥站台上,回响带着湿意。人群匆匆前行着,身体的一半隐没在伞的黑暗中——没有什么交流,只剩下影子成群结队地彼此拥着,在路灯底一下下地打出弧线来。黛蓝的影子杵在站台边上,偶然吐出些微的热气,决不肯动一动。近了看,工作衣中裹着已略上年纪的妇人,花白头发上融着光晕。她立着,面容上显出沉静,指挥着过往的旅客。人,以及灯,以及站台,流动的喧哗以及孤独的永恒。
火车从北方来。
拭去露水,向着北方又去。
中国人喜食火锅,喜的便是热闹欢腾之味。车门开,热气起,一锅什锦人生落在手上,又化作星星点点,从指缝漏去一人所不能知的地方。
在陌生的旅途中,看陌生的痕迹是一种趣味。对面坐了老人,一脸风霜而健谈如斯;坐了女子,眼睛细长而不甚言语。一阵烟气从身边掠过,看他磨损的牛仔裤边角,潮湿的鞋边,微蜷的手指,猜想一段故事,一段人生。
灯光慢慢化成流动的长河,最后变成沉沉黑暗,黑暗中沉淀着树林的影子。餐车慢慢地从身边行过又返回来,上面的吃食便少掉一半。车窗上结着寒冷的雾,刚刚用手拂拭过的剔透的窗面,转眼就只残留痕迹,唯独看见几段稍深的色带一抖一抖地前行着。一节车厢就是此时此刻旅人的世界,珍惜着也许此生不会再见的身边人,道一声问候,道一声珍重。
火车经过途中小站,将停者留下,行者载走。再一启动,车顶一道水痕颓然地落下,不知是谁家的眼泪。
只一条柔和的弧,行驶在北方寂寞的冬夜里,从衣领里探出的银白的耳机线滑落,手机莹莹的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是将暗未暗了。有人闭上眼睛,眼睑在灯光下投出油画样厚重的影子,一点颜料,转着圈儿落在时间的水里。
一只白色的大鸟,栖在夜里,合了沾满霜的翅膀,就这样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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