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资历,入文坛者,谈起唐文学,都有豪情满怀而不失细腻,意气风发而不失稳重,纵使颠沛流离也依旧神采飞扬,文学种类繁而不杂,华而有实之感。可谓是“精神到处文章老,学问深时意气平”,其底蕴之深沉,气度之恢弘,收放之有序,令人心向往之,读来齿颊生香。
唐文学的恢宏,表现在诗,词,文,小说的全面发展上。在唐代,诗,是最先发展起来的,当诗发展至顶峰时期,散文的文体文风改革开始,繁荣便走向了传奇,当诗,文,传奇都进入低谷的时候,词的小荷尖尖角便展露出来。如此看来,终唐一代,无一文学沉寂时期。而唐诗,可谓唐文学的最杰出代表。
诗是什么?马先生有四句话:“如迷忽觉,如梦忽醒,如仆者之起,如病者之苏”。陆机在《文赋》中说,“诗缘情而绮靡”,诗用以抒发感情,要辞采华美感情细腻。在我看来,诗是人“灵”的觉醒,是困顿迷雾中的光亮,更是离我们本心最近之地发出的声音。读唐诗,仿佛是触碰自己初心的温度,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诗来形容的话,那便是“时人见此一枝花,如梦相似”。
人生要尽才尽气,永不舍弃。是说人在这个世界里要善待自己,要不负此生,不虚此生。在大唐灿若繁星的诗人中,李白是唯一被人们誉为既有侠肝义胆,又有仙风、道骨的浪漫主义诗人。他传奇的一生,豪放飘逸的诗风,给人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,以至使我们一说起李白,就可以想见一个飘然不群的诗仙形象。李白的一生是复杂的,他一方面接受儒家“兼善天下”的思想,要求济苍生、安社稷。另一方面,他又接受了道家遗世独立的思想,追求绝对自由,蔑视世间一切。他还深受游侠思想影响,敢于蔑视封建秩序,敢于打破传统偶像。儒家思想和道家、游侠本不相容,但李白却把这三者结合起来。于是,李白,几乎成为文人的一个美好理想。
如果说李白是天外飞仙,那么杜甫就是结结实实扎根在土地上的一棵老树。元稹给杜甫写过墓志铭《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》称:“苟以为能所不能,无可不可,则诗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。”他认为,自从有诗人以来,没有像杜甫这样伟大的。杜甫最后死在回中原的船上,伏在船上仍不忘国事:“战血流依旧,军声动至今。”中国唐代诗学的两座主峰,一个是天的精神,一个是大地的精神,他们的生命有声有色、有光有热。对于他们的时代、社会,是尽才尽气的,他们未必从自己的时代得到了什么,但是他们的时代却因为他们的存在而伟大。
初盛唐的人若是降个一官半职,流落异地他乡,友人们说一句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风直到夜郎西”于是他们洒脱一笑,心情好起来了。若是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便会说:“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”对前途燃起新的希望。诗人要是曾经被打败,大受挫折,后来又东山再起,拨云见雾,就会说: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心里充满自豪的感情。就算诗人被压得喘不过气,仍然会有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去还复来”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这样狂气、傲气的诗。
叶嘉莹教授曾接着马一浮先生的话说,诗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不死的心灵。唐诗是可以提升人的人格,振作生命的活气的。读到不少唐诗,真的就是“忽如一夜东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心花怒放的感觉。这也是我们喜欢唐诗的一个原因。
唐诗中常常提到大江大河、高山平原,古往今来关于自然气度的文学作品,应没有超过唐诗的。比如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豪情雄壮,比如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.”,比如“白日依山尽”“大漠孤烟直”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,比如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惟见长江天际流”,比如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,都极度有力,颇有勃勃生机。而“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”则正是代表唐人的审美意识:天地之大美、自然之伟观——黎明、春天、新年,一齐来到人间,使人间成为美好的存在。“生”字、“入”字,热情奔放,是生命化的大自然。天行健,生命刚健、积极有为,迎向清新与博大。
有些看起来很平常、很安静的诗,也有一种元气厚重之美。比如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“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”,这“水穷处”“云起时”“青未了”,不正是生生不息的春色无边无际地流淌么?韩愈还有一首绝句,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”一种生意盎然、随处生春之美,读久了就觉得生命最初的模样很亮丽,很新鲜且活泼有力。还有一些表面上看起来有些感伤的唐诗,实际上骨子里的大气依然不减。在这我们可以与宋诗做比较,如宋诗《春日》“有情芍药含春泪,无力蔷薇落晓枝。”一种柔弱的,楚楚可怜的哀情跃然纸上,读来泫然欲泣。而唐诗《春行寄兴》“芳树无人花自落,春山一路鸟空鸣。”虽与之同写景象荒芜,却有国破山河在,花落鸟空啼的家国豪情,对时代的深沉叹惋。
唐诗,是无法分为所谓豪放与婉约的。它的风格太多样了,情感也太丰富了。大唐的繁华,缔造出了最自信的胸怀,最广博的情操,大唐的灾难,也滋生出了最凄楚的哀叹和最尖刻的批判。正可谓积极与消极同在,自信与苦闷同存,磅礴与清瘦并立,就像南北两极,阴阳两面,缺一不可。唐代文化的魅力所在,既有爽直明快,亦有清新俊雅,既有乐观积极,亦有苦闷冷清,无论是何人,无论你的喜好如何,你都可以在唐朝文化中找到你所偏好的那种味道。
短短一首唐诗,有益于人生,有益于生命,为我们敞开一个无限的世界,使众人遥想不断,自以为其用今日的白话是难以评价概括的,我便只好“以诗解诗”,以“万国衣冠拜冕旒”为我钟爱的唐诗,定下一个万国来朝,万学之学的基调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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